卡卡恩
  边缘微微发焦的煎蛋被装进瓷制的餐盘中,旁边挤进一些多利珀教授附赠的奶酪和罐头沙丁鱼,然后,这顿东拼西凑起来的晚餐就这样被摆到了艾莉雅面前。
  “教授,你不吃一点吗?”
  她举着刀叉,饿得发昏,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要使用敬语。
  “我现在不饿。”拜格瑞姆在她对面坐下,戴上眼镜,拿起一摞特修级的作业开始批改。
  艾莉雅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明明已经快九点了。
  她开始闷头吃饭,意外地对这种安静的氛围感到有些别扭。刚离开修道院的时候,她还很不习惯边进食边聊天的行为,但现在,或许因为常常和莱佐、洛昂一起去食堂,她的不习惯居然完全反过来了。
  当然,也可能是由于在场的另一个人是自己的老师的缘故。
  等她吃完后,拜格瑞姆抬起头,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好吃吗?”
  艾莉雅有些迟疑地开口:“还……可……”
  “好了,不用出于礼貌对我说谎。”
  艾莉雅默默喝了口水。
  她看着正在将钢笔笔帽转回去的拜格瑞姆,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开口:“教授,有一件事——”
  拜格瑞姆将视线移回到她的脸上,示意自己有在听。
  “前天晚上,我去学院的洗衣房借东西,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应该是洗衣女工的年轻小姐,她对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一边洗衣服,一边说……我要死了,会死在学院的解剖剧场。很奇怪的是,说完这些后,她很快又消失不见了,虽然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我不留意的时候离开的……对了!她的眼睛是红色的,看起来很……特别。”
  说完,艾莉雅心里有些没底。虽然流场本身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存在,但要说有人能预知未来和生死……
  好在拜格瑞姆并没有表现出不相信的样子。他静静听完,点头说:“下次再遇到有疑虑的事情,记得要立刻告诉我。至于这件事本身,我会想办法调查一下的。”
  艾莉雅“噢”了一声,却依旧有些心事重重。她看向缩在餐桌角落的蜘蛛,它正趴在一层薄薄的丝网上安静地休息,头胸部处靠近眼睛的地方多了一块小小的凹陷。
  “教授,同流者是怎么被改造成寄居怪物的呢?”
  “还记得我说过,当你进入第叁人的影响流域时,如果不被及时拖入裂隙层道路,你会堕入到一个只存在几何属性的空间中吗?”
  只存在几何属性,一个智人与一个雕塑亦是同胚同源。
  艾莉雅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手臂,点了点头。
  “在那个空间之中,一个人可以被肆意捏成任何无机物的形状,比如石像,比如镜子。”
  “……难道黑市买卖也和第叁人群体有关吗?”
  “也许,”拜格瑞姆说着,站了起来,将空餐盘从她眼前收走,“你很累了,改天再思考这些问题也来得及。今天在流场中做得不错,找个机会奖励一下自己吧。”
  ——————
  艾莉雅带着蜘蛛回到了学院的圣堂。
  和以往不同,这次,她没有直接回到二楼的卧室,而是在主堂的长椅上静静坐了一会,腿上放着那本已经很久没有翻开的《辉耀录》。自从在流场中经历了无头骑士的回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向神明祈祷过了。
  她低头看着那黑色的、微微开裂的封面。在辉教里,似乎是没有奖励的说法的,所有的戒律,都是为了规避惩罚,为了不在死后堕入地狱的烈焰之中,只有这样,灵魂才能升入辉之永恒中,然后再度走进新的生命轮回。
  她打开书,手轻轻拂过历代圣人们的言行,寄居怪物的尖叫声回荡在耳边,像是有人在来回用力击打她的头骨。
  “我唯一的心愿,不过是想要停止存在!这样永久地处于虚无之中,生不如死!夜以继日!夜——以——继——”
  ……
  “啪”。
  艾莉雅将手中的书合上,站起来,用力甩了甩头。尖叫声停止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心中决定好了要怎么奖励自己。
  ——————
  盥洗室中弥漫着白色的热气,滚烫的沸水从壶嘴中倾泻而下,被全部倒进浴盆之中。艾莉雅伸手拨弄了几下水面,觉得温度终于差不多了,这才将水壶放在一旁的地上。
  圣堂的管道系统比较老旧,没有直接连着热水的龙头,如果要泡澡的话,她需要烧上好几轮热水,所以平常清洗身体时,她一般只会烧一壶热水倒在脸盆里,用毛巾蘸着擦拭身体,就像在修道院时一样。
  “这个很烫,小心别碰到噢。”艾莉雅指了指水壶,朝着在角落里吐丝的蜘蛛低声嘱咐。
  蜘蛛伸出一只腿,轻轻敲了敲地面。
  艾莉雅站起来,脱掉校服,抱着自己赤裸的身体踏进浴盆中。浑身浸入热水的一刹那,每个毛孔好像都跟着张开,让她不禁浑身一软,长长舒出一口气。她摸着自己触感毛躁的头发,盯着水面发了会呆,然后把提前放在窗台上的糖果纸拆开,将那颗淡紫色的、圆滚滚的紫罗兰味硬糖塞进嘴里。这是她从拜格瑞姆给她的那份零食包裹里拿的。
  她慢慢品尝着那股混着花香的甜味,蜷起腿,把头靠在湿漉漉的膝盖上,看着雾气朦胧的窗上映照出的自己的轮廓。
  做一些没有什么实际用处、但是会让自己舒服的事情,应该就算是所谓的奖励吧?
  她这样想着,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但忽然间,光线被什么遮蔽了,一团黑影出现在她头顶,像是夜晚的延伸。艾莉雅猛地一惊,抓着盆壁向后躲去,双腿乱蹬了好几下,平静的水面瞬间变得一片混乱,哗啦作响。
  “蜘蛛?!”
  以人型现身的它正坐在地上,将头靠在浴盆的边缘,黑色的头发被刚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不少,但它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只是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艾莉雅惊魂未定地抱住膝盖,试图以这种别扭的姿势遮盖自己的裸体。
  水声逐渐消下去。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然后,蜘蛛慢慢弯起了眼睛和嘴角,对她笑。
  ……
  它好像只会这一种表情,但笑容,的确能让人卸下心防。
  艾莉雅想了想,虚指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问它:“这里还痛吗?”
  蜘蛛先是摇头,接着又点点头。它歪着脑袋凑过来,似乎想让她亲自看看那里的状况。
  艾莉雅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地伸出手,拨开它额头上的刘海,抚摸着他的额头。在靠近发际线的边缘处,她感受到了一小块微微凹下去的地方。
  她感到有些心疼,手指绕着那里轻轻打转,安抚着它,而蜘蛛对此好像也十分受用,居然就着这个姿势蹭了蹭她,弄得她手心有些痒痒的。
  艾莉雅帮他将头发又理了理,遮住了那处凹陷,自言自语地说:“还好你的头发比较长。”
  蜘蛛用下巴顶着浴盆边缘,安静而专注地盯着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过了一会,就在这种沉默即将达到尴尬的程度时,他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蜷起的膝盖轻轻往下压。
  艾莉雅一开始有些抗拒,但一想到对方其实是一只蜘蛛,并不会用人类的眼光去审视她的身体是否好看,她又觉得没那么局促了。
  而且,她有认真阅读拜格瑞姆给她的那本《黑鸟蛛观察笔记》,里面提到,蜘蛛有时会用前足去轻点对方躯体的表面,作为确认的动作。
  她呼出一口气,将腿慢慢放平,感觉到蜘蛛的手在水面下滑过她的皮肤,从膝盖到大腿,再到私密的腿心。艾莉雅的呼吸一下变得有些急促,忍不住夹紧了腿,而蜘蛛也察觉到了她敏感的反应,好奇地看着她的脸。
  艾莉雅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头。
  蜘蛛眨了眨眼,继续探索下去,除了不用嘴咬之外,他的一举一动就像初降生的孩子,先是好奇地揉了揉她的肚子、胸部,然后又抓起她的手轻轻戳了几下。
  最后,它摸上了她的脸,修长的手指展开来,指腹仔细感受着她五官的形状。它的力气并不小,几乎可以说是在抓着她的脸,艾莉雅其实有些害怕,于是下意识地闭上眼,直到他突然伸出两根手指,从她双唇之间微张的豁口处探了进去。
  艾莉雅忍不住呻吟了一声,猛地睁开眼,与那双近在咫尺的、被长长的睫毛半掩盖住的黑色眼睛对视。
  它没有停下来,而是进一步深入,摸到了她含着的那颗硬糖,按住它,压着她的舌头来回慢慢滚动。这种异物的入侵让艾莉雅感到有些窒息,不得不把嘴微微张开来,任由它的手指反复进出、不时搅动几下,那甜蜜的味道就这样随着它的动作四处扩散着。
  “哈……啊哈……”
  艾莉雅想起了之前为艾利亚口交的场景,那种口腔被东西填满、吞咽都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她的身体因为这种想法而起了一些反应,臀部紧紧压着身下的浴盆,想要稍微缓解一些体内的焦躁。
  可就在这时,蜘蛛似乎觉得玩够了,抽出了那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银丝。
  艾莉雅略微清醒过来,往水里缩了缩,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掉嘴角的液体。但蜘蛛显然不觉得这是值得害羞的事,它盯着沾满她口水的手指,来回观察了一会,然后居然放进自己的嘴中,认真地舔舐品尝了一番。
  “甜。”
  它放下手,评价道。
  艾莉雅的脸有些热,“嗯,这是糖,它是甜的。”
  “糖。”蜘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艾莉雅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像在教小孩说话。
  她的心中随之出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蜘蛛,你想不想要有一个名字?”
  “名字。”
  “你知道名字是什么吗?”
  蜘蛛点头,然后又摇头。
  “名字……是我们用来确认一个人是一个人的方式。比如,我的名字是艾莉雅,虽然听起来有些普通,但它对我来说很重要。”艾莉雅说着,用手指在布满雾气的窗户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艾,莉,雅。”蜘蛛盯着她的名字,尝试着模仿出每一个音节的念法。
  “对,这是我的名字。你想要有名字吗?”
  蜘蛛思考了一会,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让我来想一想……”
  蜘蛛突然说:“糖。”
  “你想吃糖?”
  “名字。”
  “……你想要叫糖?”
  蜘蛛认真地点点头。
  “这个……怎么说呢……这可能不太——”
  艾莉雅打住话头,拿起窗台上的糖纸,看着上面五彩斑斓的字样:卡卡恩糖果屋。
  她眼睛一亮,把糖纸举到蜘蛛面前,“你看,这个好像真的很适合用作名字。不过,卡卡恩听起来有点像小孩的昵称,缩短成卡恩,怎么样呢?”
  蜘蛛再一次点头又摇头,它指着糖纸上的字,说:“卡,卡,恩。”
  “……”
  艾莉雅看看糖纸,又看看蜘蛛。
  既然是它的名字,那就听它的吧!
  她动手在自己名字的下方加上“卡卡恩”,然后又在这两行之后的中间位置写上“德莱叶”。
  “这是我的姓氏,今后也是你的,所以,你的全名就是:卡卡恩·德莱叶。不过,我们绝对、绝对不能在拜格瑞姆教授面前暴露你有名字这件事,可以吗?”
  蜘蛛——现在是卡卡恩——很开心地拍了拍地面。
  艾莉雅也很高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却再一次碰到了那微微凹进去的地方。
  想到眼前的它差一点就因为受伤被替换掉,她的心里仍然有些难过。
  她思考了一下,微微靠过去,郑重地看着它说:“卡卡恩,有了名字后,你就是独一无二的了,不再是一只随随便便可以被替换掉的蜘蛛。所以,今后遇到危险的时候,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如果打不过,我们就……一起拼命逃吧!”
  卡卡恩盯着她许久,久到艾莉雅开始怀疑它是否听懂了刚才那一长串话。
  然后,它突然开口说:“糖。”
  艾莉雅迷茫地问……
  她没问出口。
  周身被它的气味猛地包裹起来,那同时混合着少年与雄蛛的复杂气味——它吻住了她,舌头毫不客气地伸进她的嘴里,缠绕住她的舌头。糖果早已经在她的嘴中融化,现在只留下甜蜜的余味,但也足够它愉快地品尝。
  “唔……”
  又来了,那仿佛要窒息和死掉的感觉,但这一次更为强烈,因为她的嘴被它完全封住、侵略,鼻腔也只被允许闻到它的气息。纠缠。
  水的拍打声变得越来越剧烈,艾莉雅几乎有些神志不清,手开始不自觉地乱抓,明明想要抱住眼前的少年,却碰到了挂在旁边的校服,然后,下意识地一扯……
  “啪”!
  刺耳的碎裂声打断了他们的吻,卡卡恩一下警觉地跳起来,将艾莉雅整个抱起,水从她赤裸的身体上哗啦啦地淌落。
  “等……等一下!”
  她的话让它暂停了自己的动作。
  艾莉雅喘着气,拨开黏在额前的发丝,看向碎了满地的玻璃瓶与散落的药物结晶。
  这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在这一片混乱中,有一张被卷起来的纸也跟着掉了出来。看起来,它原本是被人塞在药瓶中的。
  艾莉雅的心在乱跳。她让卡卡恩将她放下,然后也顾不得冷,就这样直接光着身体蹲下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捡起来。
  纸面虽然有些被水打湿,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
  德莱叶小姐:
  我是你的同类和朋友。
  请于明晚九点时在学院的美人鱼雕像旁等我,我会解释一切。
  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以上并非全部,在这四行字后,还画着叁个加粗的点,像是乐谱上被刻意标出的特别音符——写下这张纸条的人想确保她能留意到接下来的这句话:
  别忘记,“长大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