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九死一生
  石娉一直以为雷封伽是个假和尚,说是活佛,也不知道本事有没有,毕竟活佛转世这档子事情也就只有信则灵,不信则狗屁不是。
  结果偏偏是这个她不信的狗屁帮她把人给找出来了。
  杜南禛这辈子活得顶天立地——年轻的时候从自己老子那里接棒开始,重担就一路押解自己在成长路上片刻都不曾停息,以至于他就像棵参天大树般茂盛挺拔,为石娉支撑大后方坚不可摧的空间,到此刻他终于躺一躺,歇一歇,想要长长久久这么闭眼感受宁静。
  石娉突然看到杜南禛就这么躺在病床上,伤得很重,浑身上下都插着管子,缠满了绷带,一夕之间杜南禛对她的好全部都涌上了心头,石娉只觉得眼前白花花一片,太白太刺眼,以至于掩面感到了一股股热浪,那是泪水洒下时候全然赤诚的感情。她也不言语,只是跑来时太急,喘息间无语,一直坐在床边死死盯住杜南禛看。
  杜南禛伤的是五脏六腑,对比下来身上那点烧伤反而微不足道了,但是烧伤处理起来却非常麻烦,人被缠成了木乃伊似的,动弹不得却还需要换纱布换药。护士见惯不惯,石娉却是看的触目惊心,想要自己动手却完全没这门手艺活,简直是忙上添乱。到最后护士忍无可忍,拉开门把石娉给撵出去了。
  “司令,杜师长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不会有事的。”
  石娉全部心思都悬在杜南禛身上,旁头雷封伽的宽慰话也就听听而已,不过听好话总是让人聊以慰藉,石娉回头对着雷封伽道:“这里有我守着,雷师长回去吧。这次事情多谢了,事后我必有重谢。”
  雷封伽没有多言,只是恭敬的站在了石娉身旁守着,他不走,石娉也没心思多关注,病房外面多一人少一人无所谓,多一人多点活气,何况还是活佛的气息,大概是能够震赫住那些阴间小鬼之类的存在。
  石娉没抬头,所以没有发现雷封伽那双眼中寒凉得不带一丝感情牢牢盯住了她。
  雷封伽替石娉寻到杜南禛的目的很简单——纯粹为了让她开心。但是此时此刻,石娉开心了,他却不开心了。
  他这个人做事和感情都是直接,却也都暗藏着杀机。他想要参透的佛法,就要用一个寺庙的人命来求证。他想要石娉开心,就去做让她开心的事情,但是前提是她开心,他也要开心。此时此刻他在脑子里疯狂的想着念头,盘算着计划,连怎么夜里悄无声息把杜南禛怎么弄死的步骤都想一清二楚时候,在石娉抬头的刹那又戛然而止。
  石娉一抹脸,把不知何时掉下的眼泪擦拭完。
  她小时候就听自己老子说男子汉顶天立地,胸有乾坤,必定是要做大事,做大事者不可儿女情长,这里头当然包括不能轻易掉眼泪。她作为一军统帅,迄今为止把这句话贯彻得极为到位——不仅不哭,还练就了一番铁石心肠。
  子承父业,她本来是打算继续占据为王,在福建做她的土皇帝呼风唤雨。不过世事浮沉如潮水,她这人野心是有,但却没有那个心思做枭雄,她如今站在这历史舞台上,也说不清是顺应历史还是倒行逆施,将来会是罪人还是英雄只留给后人评判了。她如今只知道有一点,驱逐外敌入侵,是她作为军人的责任,和她在哪个党派又有何关系。
  雷封伽又陪了石娉一夜,很神奇他心平气和,石娉只是一滴眼泪就把他那些疯狂的念头给扼杀在了心头。他俩也就只守了这么一夜,因为没有时间给他们守了,外头枪林弹雨,上海到处都是战火,日军的援军登陆极快,火力装备也越来越先进凶猛。蒋介石的动员大会开了又开,抗日宣言说的激昂振奋,全国各地派兵来增援,一时之间整个华夏大地都在沸腾,都要抗战,也都积极在抵抗侵略。
  雷封伽上了战场,石娉也上了战场,指挥官上战场冲锋陷阵的不多见,也绝不是没有。前线没有了杜南禛,并不会因此有所改变,可是石娉没有杜南禛在旁,只觉犹如断臂般,发号司令都觉得词不达意。
  好在大后方极为稳定,有金毓瑢在就仿佛财神爷在般,石娉拿钱花出去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靠蒋介石拨的那点款子,勉强够军费,可是战乱之时,财政混乱,民不聊生,各方都在慷慨相助,石娉更是搬出来自己金库。金库名如其实——里面真的全部都是金块,金条,金砖和数不清的金链子,都是这些年金毓瑢管账给她赚来的贴己钱。当年石娉一直知道金毓瑢是个有本事的主,能赚大钱,也能贪巨款,她时不时在睁眼和闭眼中反复跳跃,有时候对方贪得无厌时候恨不得掏枪就毙了他,可是更多时候又狠不下这份心。
  金毓瑢给的很爽快,荷枪实弹的士兵一茬茬的押送黄金去市政府,随着黄金一起的还有大批量的外国钞票,都是银行现提,一箱箱塞满,全部是金毓瑢这些年自己各种非法敛财得到的。真正应了当年金毓瑢对石娉的承诺:“总有一天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不知道这句话用在这种方式上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赵临恒联络了上海滩黑帮各路头脑,散出去了众多手下帮忙,一时之间城里头到处是救助点,收容所。仿佛整个上海滩都在忙碌,军队忙着打仗,文人忙着抗议,商人忙着捐赠,叁教九流忙着助力。这一仗战火纷飞,从八月到九月,双方不停增援派兵,战争的局面由日军被动困防到掌握主动权,中国军队由主动出击歼灭敌军到防御作战,等九月底,中日双方在上海已经有上百个师部投入,数百万士军力作战。
  十月刚开始,日军海空两军协同地面作战部队向广福、陈家行一带发起了猛烈进攻。石娉没有待在后方指挥部,她打仗的时候脑子里疯狂运转,像是永动机似的不会停息。她仿佛天生有那个能力,在作战上过分英明神武,但是平时生活上又不见得有多细致。此刻人第叁道防线新挖的战壕内,整个人灰头土脸,手指甲长的夸张,伸出来如野猫般利爪能够挠出人一脸皮子血珠来,这些年金毓瑢把她照顾的包容万象,石娉打仗时候什么埋汰摸样都能被他给收拾干净。
  雷封伽扛着枪带着一队兵猫腰跑进了战壕内,他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手上缠了绷带隐约可见渗血,下巴胡渣明显,他人刚跳下来,在枪炮声中扯着嗓门就喊:“司令,你快撤退。前方已经顶不住了。”
  这一次在日军两面围攻,力图切断江湾的守军,使守军被孤立团团包围后蚕食消灭,石娉正是负责蕰藻浜一线的守军司令。石娉当然知道日军的炮火猛烈,轰炸机就像天女散花似的遍地狂撒,所到之处残肢断臂、血肉模糊,人畜无一幸免。
  “先让其他师掩护第8师和59师后撤阵地!陈时骥人呢?”
  通信兵上前一步回答了石娉:“陈师长还带着59师死守着大场。”
  “让他给我撤!不要重蹈159师和160师覆辙。告诉他,退出第一阵地是不让日军有机会收缩包围圈,全部后撤后集中力量遏制敌人攻势。”
  石娉一回头,刚要对雷封伽下作战命令,让对方也边战边退出阵地,却听得空中一声格外尖锐的响声,夹杂着呼啸声和纷杂的人声,石娉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雷封伽直接扑倒在了战壕内,炮弹从几百米高空落下,顿时战壕周围一片火光冲天。
  因为冲击力过大,石娉只觉浑身发闷,雷封伽身材魁梧,压在她身上,保护的密不透风,压迫的也严严实实。耳朵嗡嗡作响,周围喊着“保护司令。”全然不入她耳内,一切都仿佛静止,只剩下她心如擂鼓般跳动。
  感觉时间停滞,实则甚至不过几秒,雷封伽动作迅猛如豹,气运丹田,拎起石娉如鸡仔般牢牢护在自己怀中,然后一路顺着战壕朝着后方头也不回的狂奔。第二枚导弹随后精准落下,整个战壕被炸的四分五裂,炸的太精准了,目标过于明确,这是日军知道了确切的方向。
  好在炮营很快做出了反击,调转方向朝天疯狂开炮回击掩护,日军飞机在如此受阻下,第叁枚炮弹失了准头,没扔对地方,这就给了战壕内幸存者喘息逃命的机会。雷封伽左腿被横飞而来的碎片割去了一大块肉,加上之前的手伤,上下鲜血齐流,他却浑然不觉,为了便于奔跑,他试图把石娉当成沙包揣着跑,直接被清醒过来的石娉断然拒绝,她和雷封伽改了拽住双手,两人力借着力,竟然是一路手拽着手匍匐朝着安全处狂奔。
  一路几乎不带喘息停顿,两人如此狂奔到一处凹陷的土坡处,才勉强停下了奔跑的速度,各自大喘着粗气,勉力支撑坡面,让自己不至于彻底瘫倒在地变成烂泥。前方炮火不停,好在飞机失了目标,加上炮营的及时反击,其中一架飞机被成功击落,另外一架见状只有不断拉上高度,一时之间无法判断自己任务是否达成。
  前方阵地这么多战壕,石娉作为司令官所在的地方是绝对的机密,根本不是普通人可以接触到的,甚至很多前线作战的师长都不一定掌握石娉的动态,唯有亲信才会如此清楚她的位置。而这次日军能够如此清楚明白的派遣轰炸机对着这么不起眼的战壕发动轰炸,显然是非常清楚目标人物是谁。
  缓过一口气来,一队士兵追着石娉他们两人而来,领头的正是李钱,他吓的叁魂六魄全失,直到看到石娉安然无恙后,一屁股坐地,这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喊出了一句方言:“我的个娘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