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哎妈呀,”孙无仁真是头回听,惊讶地道,“那美国也没先进啥啊?”
  “所以说很多事,不过就是人心里头的一个念儿。”郑青山合上笔记本,微微摇头,“精神疾病和其他疾病一样,是一种由生物力量,而不是道德败坏引发的身体疾病。高血压糖尿病也得终身服药,没听谁说拉倒。”
  孙无仁虽说是个艺术生,但郑青山想要表达的文学意思,他完全听懂了——
  这世上所谓的歧视、推崇、陋习、美德,都有时代的局限,都是社会强加的偏见。
  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异常?这世间是否有标准线?别说一个小小人类,就大自然都没有能力划线。
  比如从古猿进化成智人,能说清楚是以哪一天为界?这天以前是猴儿,这天以后就是人了。画不出来的呀。
  可这世上的人们,总是那般执着地要划线。线这边是我们,那边是你们。我们这边是正常,你们那边是不正常。正常就是好,不正常就是坏。
  而幸运的大多数,对不幸的边缘人,又总是极尽刻薄。只盯你溃烂恶臭的伤口,说好丑好丑。却不肯看挥向你的大刀,曾好疼好疼。
  成绩不好,是因为贪玩蠢笨,而不是教育有问题,有人不适应;穷困潦倒,是因为好吃懒做,而不是社会不公平,有人没机会;肥胖是缺少自控力,愚不可及。而不是成长坎坷,内心空虚。
  总之你的落魄痛苦,全是你自己选的,你活该。就像那个‘知识分子’说的一般:也没人逼你偏得整成个不男不女的样。
  疯子不一定没心。反倒是看着人模狗样的,可能最冷血、最无情。
  孙无仁又想起他的家。他爸,他姐,他妈。原是历历在目,如今倒像隔了层水雾,越擦越模糊。
  如果他们全家都晚生三十年,或许就不必遭受那般羞辱。哪怕是他这幅雌雄同体的样子,放现在,也比十年前好活。
  可惜。只有他一个人穿越了时代的风雪,得以幸存于较为自由的今天。
  他忽觉眼底发热,鼻腔反酸,心头簌簌直颤。好似过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愿意看看他受的苦一般。
  前方一辆大货车,晃晃悠悠地挡视线。孙无仁摁了两下喇叭,加速超车。在引擎的轰鸣里,真情实意地嘀咕了一句:“也算是苍天有眼儿,让我碰上了你。”
  郑青山先是看不出动静。等货车呼呼啦啦后退过去,脸上才一层层地泛起红。掏出保温杯抿了口,悄悄拉下大衣拉链。
  “空调开太热了?”孙无仁注意到了他的窸窸窣窣。
  “不热。”
  “你刚才画的纸儿也给我,我回家瞅。”
  “没画什么。”
  孙无仁又瞄来一眼。见郑青山在椅枕上别过脸,合着眼假寐。
  他忽然发现,这人鬓角竟泛了霜。不是明显的花白,而是一点旧色。仿佛有人趁他伏案时,悄悄吹了一把香炉灰。眼镜腿拿布胶缠着,耳上一截灰突突的黄。嘴唇上挂了点水,一闪一闪。空调吹动他短短的额发,雪花在他脸边前仆后继。
  孙无仁收回视线,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北风钻进车,像一条冰凉的小蛇。贴着皮肤四处乱游,哪儿都痒痒梭梭。
  第11章
  孙无仁后悔带陈小燕去六院这一趟。眼下这情形,送自己家不行,送学校更不行。只能匆匆在酒店开了间房,托美玲帮忙。
  安顿好这边,又去学校取了她的行李,随即马不停蹄地回店里。忙到三点半,才在沙发上蜷了会儿。睡也睡不踏实,七点就往酒店赶。
  眼看约定的住院时间要到了,美玲发来消息:骗下楼吃早饭。
  孙无仁赶紧把车停远,鬼鬼祟祟地缀后头。一前一后开到二院门口,美玲来了电话。
  接起来一听,全是陈小燕的尖叫。滋儿哇的咒骂里,美玲也没好气儿:“锁车门了,快想办法!”
  孙无仁能有啥办法,只好拨了二院精神科的号码。刚响一声,就有人接了。
  “你好,二院精神科。”一个男音传来,稳重温柔,像公益广告的旁白。
  这声音太过正经,孙无仁都不好意思怪相。用原声老老实实地问询:“我姓孙,预约今儿住院的。郑大夫在吗?郑青山大夫。”
  “我就是。”
  短短三个字,像钝器撞在胸口。喉咙倏地紧了。孙无仁捂住嘴巴,回味了好半天。随即像蹬上裤衩一样迅速地夹起嗓:“哎妈你这小动静儿,也太好听了吧~~~!”
  ‘吧’后面跟了一嘟噜‘啊’,拐了十八个弯儿,才堪堪刹住闸。
  这回轮到郑青山沉默了。憋了两三秒,还是选择装聋:“到了吗?”
  “到门口了。可劲儿闹腾,上不去楼。”
  “你绕到后门,把车开进院。”
  “好嘞好嘞。”孙无仁轰起车子,从车窗挥手示意美玲,“郑大夫,打个商量行不?”
  “你说。”
  “待会儿你们接人,能不能别五花大绑的?”
  “不会。”那声音毫不铿锵,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去接。”
  孙无仁以为郑青山的来接,是带一班人马来接。可等开到后门,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毛衣外头白大褂,连件外套都没披。推开伸缩铁门,挥手示意他们把车开进院。
  大门吱呀呀在车头拉开,又在车尾缓缓合拢。郑青山拉开suv的后车门,语气平常地对陈小燕道:“跟我走吧。”
  仿佛一步跨进了结界。刚刚还哭天抢地、撕心裂肺的陈小燕,竟一下子安静下来。乖乖下了车,跟着他往楼里走。
  孙无仁和美玲都惊呆了,凑一起研究。
  “是不是撒了药?拍花粉啥的。”
  “要是撒了药,咱俩也得迷糊。”
  “那就是拿了啥,偷摸电了一下?”
  眼见俩人越叽咕越离谱,郑青山只得转过头解释:“这是医院,不是大牢。她是进门了,认了。”
  孙无仁神情一滞,低头苦笑:“对劲儿。是认了。”
  美玲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道:“不是吧?这么邪乎的?”
  “邪乎。”孙无仁抬起脸,看向前方的郑青山,“对吧,郑大夫。人可不就这么邪乎?”
  郑青山跟他碰了下目光,没答话。扭回头,沉默地往楼上走。
  认了。人在什么时候最闹腾?在不接受现实的时候。一旦认了,累了,服了,也就不挣扎了。
  等上了五楼,走廊正响着欢快的广播:早上活动时间,请病友出来跳操!
  郑青山让朱护士带他们去病房,自己去活动厅领操。孙无仁有点好奇,偷摸跟去瞧。
  说是活动厅,都不能算房间。顺着建筑形状的一块半圆地方,摆放着几张桌椅。靠窗的棚顶挂着喇叭,播着花儿乐队的《大喜宙》:迷你玛尼baby喔,郁闷烦忧全赶走...
  郑青山看起来运动神经不咋发达,哪个动作都笨笨的,还踩不到拍上。但他非常认真,看起来忙得够呛。一会儿浑身哆嗦,像踩电门。一会儿左右横跳,像大猩猩。等歌词唱到‘我那颗红亮的心’,还在胸口来回比心。配上那张严肃正经脸,说不上的好笑。
  而下面的病人,显然不怎么配合。有的瞎跳,有的糊弄,有的压根儿不动弹。一边是卖力的医生,一边是淡定的患者,一时间倒分不清哪边该出院。
  孙无仁是专业跳舞的,此刻看这奇葩的体操,还有郑青山那吴老二的造型,忍不住地想鹅叫。但又觉得不太好,拿虎口掐着腮硬憋。
  没想到郑青山这两下比心,一下子给他破了功。扶着门框打鸣,像谁家水壶烧开了。不少病人停下动作,回过头瞅他。郑青山一边胡萝卜蹲,一边怒目抖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孙无仁擦着眼泪往回走,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心想下季度店里的节目,聘青山团队来演算了。就这效果,说不定能挣上一个小目标。
  二院精神科规模比六院小得多,只有四十多张床位。但没有那么多铁门,更没有铁笼子。取而代之的,是蓝色的隔断帘。有一个监护室,用来拘束急性症状患者。其余均为普通病房,没有房门。
  朱护士领他们进了一个四人间,指了下门口那张空床。陈小燕重重摔上去,连鞋子都没脱。孙无仁让美玲回家休息,自己简单给她归拢行李。
  没一会儿,早操散了。吃过药的病人开始回潮。先是进来一个短发女孩,厌世写在脸上。过会儿又进来个粗壮婶子,泼辣写在脸上。一看见陈小燕,兴奋地大喊:“你多大啦!啥病?”
  陈小燕不理会,面朝墙一动不动。
  那大婶又把注意力转到孙无仁身上。眼神直白好事,还时不时对舍友使眼色。厌世姐不理,给她憋得坐立难安。就在孙无仁准备离去时,她高声问道:“你男的女的?”
  孙无仁想骂她,但又累得慌。他两宿没咋睡,连嘴都懒得张。可那大婶竟趿上拖鞋跑到门口,伸直胳膊不让他走:“你为啥扮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