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孙无仁虽叫无仁,但并非真无仁。只是他的仁,珍贵得像抽屉里的存蜡。肯不肯点,点给谁,点多久,皆要细细掂量。
  偏偏陈小燕又不是那种懂事的、讨人喜欢的、上进聪明的苦命姑娘。她懒,她虚荣,她说话轻飘飘,做事也没个根。
  孙无仁明白,她有些难处。也劝过自己,别太较真。可当她伸手要钱,当她眼神冷漠。当她企图操控自己,一会儿甜言蜜语,一会儿又放声尖叫的时候,他就打心眼儿里闹挺。
  那个男人说,陈小燕是生了病。他又何曾感受不到?只是他不想承认,她那些样子,一半因为病,一半因为命。他宁愿相信,她就是根儿里的差劲。好像只有这样,自己对她的厌恶,才不显得刻薄。
  就像多年前,他同样不肯承认对另一只燕子的厌恶,是何等的愚蠢无知,又是何等的傲慢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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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玲扶陈小燕坐下,泡了杯热茶。孙无仁则把她的行李倒在茶几上。
  不出意外,找到了香烟和打火机。扒拉了两下那堆零碎,又发现一包医用绷带。
  电光火石之间,郑青山的话,洪钟一样震颤在耳边:最好检查下孩子胳膊。
  他翻得更仔细,果然在化妆包里摸出一把削笔刀。刀锋干净,没有蜡屑。刀柄贴满水钻,挂着相框钥匙扣。相框里夹着粉色卡纸,写着稚嫩小字:如果我活不到18岁,替我去看看雪。
  他慢慢抬头,看向陈小燕。瞳孔里没有眼神,而是一片死白的反光。
  小刀在空中翻转,啪嗒一声落在脚边,又反弹到墙角,打着旋。孙无仁顺着椅子滑跪下去,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腔子里有什么在剧烈抽动,分不出是心还是胃。往事顺着动脉血,一股股地涌进脑海。
  “花疯子!花疯子!见人就要脱裤子!”
  “孙双辉!你姐光腚在河西溜呢!”
  “说多少遍,别跟那个孙双辉一起玩儿!他全家都有精神病儿!”
  有恶童在笑,往他家玻璃上扬石子儿。啪啦啦,啪啦啦。隔壁是母亲绝望的哭诉:“她不想进疯人院,我也不想!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我不想活了...”
  皮肤灼热,血液涨满耳膜。鼻腔辣呛,好像吸进去的不是氧,而是岩浆。火光跳得刺眼,却照不见东西。玻璃碎了,墙塌了,梁子断了,砸下来溅起火星。
  十八年了。正正好好十八年。是你投胎转了世,要来向我索命吗?
  他扒着桌子站起身,向陈小燕晃去。影子满屋飘摇,好似一团团黑烟。陈小燕面无血色,却仍倔强地瞪他,像一只应激的小猫。
  他站定了。脸颊扭曲,腮肉轻微抽动。忽然她跳起来,狠推了他胸口一把。
  “起开!死变态!”她抓起茶杯,作势要撇,“敢碰我一下,我就喊强j!”
  孙无仁猛抬起头,喉咙里‘嘎!’地发出一声怪叫,像乌鸦的尖啼。下一秒,他俯冲过去。拍飞她的茶杯,一把钳住她的手腕。
  “你是谁?”他眼睛藏在凌乱的发丝后,声音像是生锈的井轱辘,“你想要烧死谁?”
  陈小燕吓坏了,惊声尖叫。把自己能想到的,最侮辱、最肮脏的词语,一股脑地往外倒:“强j了!变态强j了!你个死人头,叼你老母咩!冚家铲,死扑街!”
  情绪在空气里传染。她越尖锐,他越癫狂。薅着她两只手腕,鞋跟重重跺在地板上:“你是谁!你要烧死谁!”
  吼声轰轰隆隆,每个字都像铁桶掉在水泥地上。叫声尖锐高亢,像一场又一场的暴雨梨花针,喷射向四面八方。
  美玲一会儿去捂陈小燕的嘴,一会儿又去拽孙无仁的手。但她任凭一顿操作猛如虎,两人依旧像是中了邪。
  她一路狂奔上二楼看台,扒着栏杆大喊:“二爷!二爷!!搁哪儿呢啊二爷!!”
  段立轩刚好在不远处,怀里还搂着灭火器。听见喊声,抬手招呼:“搁这呢!又着啦?”
  “不是着火!是辉姐!辉姐他火儿了!”
  旁边两个看热闹的客人一听,都低头偷笑。这架势急得,还是为是突发恶疾,没想到竟是生气。可段立轩几人却变了脸色,纷纷撂杯起立。呼啦啦往这边跑,比救火还着急。
  或许孙无仁生气,就是比着火还要命。
  段立轩有个小弟,绰号老蔫。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此人就是咬人的狗。寡言凶狠,能动手就不哔哔。前后蹲了十年笆篱子,出来后被二爷收编。
  可就这么一号人,都曾评价孙无仁:惹谁别惹二椅子,太他妈吓人。
  段立轩赶到的时候,孙无仁已经把陈小燕整个拎起来,悬在半空里摇晃。低沉的声音,似一团团乌云打着闪电。
  你是谁。你想要烧死谁。你是谁。你想要烧死谁。
  陈小燕外套扑腾没了,就剩个黑吊带。胳膊上新划的伤口开裂,血线直流。
  段立轩以为他动了刀,大骂一声草。拉开灭火器插销,对准就是一顿呲。白雾炸开,他趁势把陈小燕抢下来,一脚踹向孙无仁:“他妈出息了你,跟小姑娘动手!”
  孙无仁扑在地毯上,一动不动。浑身沾满干粉,像一具摔碎的石膏像。过了半晌,又忽然挣扎起来,连滚带爬地撞进洗手间。
  里面传来冲水声、漱口声、咳嗽声、摔东西声。而后是惊天动地的叫骂:“段小屁儿我草你大爷!”
  虽是叫骂,但声音又变回那种假高的调子。所有人面面相觑,都松了口气——普通男人夹嗓,多少有点不正常。但孙二丫夹嗓,恰恰说明他正常了。
  段立轩对美玲举了下灭火器:“这玩意儿灭他也好使。下回你就照脑瓜子喷。”
  美玲附和着笑了下,拿绷带给陈小燕缠伤口。段立轩是第一次见陈小燕,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身材瘦小,南方面相。胳膊上横着密匝匝的伤痕,间隔整齐。旧的发白,如死去的蚯蚓;新的泛红,像翻开的嘴唇;最新的一道,还在汩汩淌血。
  他看了半天,凑上去低声问:“妹儿,这谁给你揦(lá)的?”
  陈小燕哆嗦着嘴唇,没说出一句话。无声地淌眼泪,头发毛乱乱地糊着脸。
  “别问了,她自己揦的。”孙无仁捧着毛巾从洗手间走出来。离了化妆品,那张脸竟分外清纯,像雨后的清晨。
  他拎起衣架上的大衣,扔给陈小燕。她惊叫一声,躲出去好远。好像他扔来的不是一件貂,而是一头狼。
  “自己揦的?”段立轩挠着小胡茬,满脸疑惑。自残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自己揦的...自己...啧,那不是有病吗?”
  “有病就得治。上医院。”他停下脚步,又征询孙无仁意见,“这得,挂啥科啊?”
  孙无仁重点了一根烟,仰在沙发上抽,不发一言。
  段立轩看他那灵魂出窍的死样子,转脸对小弟挥手:“蔫儿,车开出来。上二院。”
  ‘二院’这俩字甫一入耳,那男人便再度闯进思绪。
  浓眉大眼方圆脸,长得正气凛然。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可惜是个“精神科医生”。
  在孙无仁心里,所谓精神科医生,不过都是些江湖术士。没有道德操守,惯会信口雌黄。
  可虽说是个“精神科医生”,但真是个不错的男人。
  会给小燕买炒栗子、手写资料、占用午休跟他科普、归还一盒香烟、提醒自己检查孩子手臂,较真自己叫错了姓......
  瞧那捂着后腰,又惊又怒的样儿。活像是动画片里的葫芦娃,要奶声奶气地跳脚骂:妖精,你就会搞暗算,不要脸!
  “你笑啥?”段立轩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又准备拎灭火器。
  “我笑了吗?”孙无仁回过神,眯眼吐了口烟,“二院啊...”
  他正举棋不定,段立轩的小弟插嘴道:“二哥,还是上六院吧。二院是治脑血栓的,六院才是治精神病儿的。”
  第8章
  陈小燕哭了一个通宵,满口胡话。
  她骂人,说孙无仁是天上的电风扇。还是伪善,把雪都吹到了她身上。
  她哭诉,说自己这些年过得好苦。她不是雪,是掉的米,一扫就没了。
  无法进行沟通,一接近就大喊大叫。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一屋子成年人,全都扎煞着手。也不知道该咋办,就这么干瞅。
  直到清晨五点,她才沉沉睡去。孙无仁拿下她的刀,发现她的手又冰又潮。胳膊上的疤一道挨着一道,像个进度条。
  他是真烦了,不想管了。干脆都想报警,随便领哪儿去都行。他这辈子已见过够多的精神病,不想再和他们扯上关系。
  与精神病人一起生活,就像拉一辆板车驮着。有时你累了、倦了,真想松开缰绳,任由这车顺崖滚落。可回头看看,车上坐着的,有时是牲口,有时又是他。好的时候,你舍不得。犯病的时候,你又念他的好。于是你就继续低着头,流着泪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