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家长嫌他‘不男不女’,总怕他带坏小孩。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他有精神疾病的家族史,便四处宣扬起来。谣言越传越凶,闹得人心惶惶。哪怕他碰下小朋友的胳膊纠正姿势,都会有家长应激。最后家长们聚集在机构门口,集体要求换老师。
  对方人多势众,气势汹汹。骂着人妖、怪物、精神病。他的搭档美玲看不过去,挡在他身前质问:“他犯了什么错?你们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这时有个“知识分子”,站出来振振有词:“精神病是遗传的,你要不能证明自己没有,那我们就只能默认你有。你今天没发病,那明天呢?后天呢?凭什么要我们承担风险?你也可以不男不女,那是你的个人自由。但你不能走到台面上,不能从事教育行业。这对小孩的成长,是一种极大的负面影响。再说了,也没人逼你偏得整成个不男不女的样。既然选择了小众的身份生活,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什么欺负人,我们这是维护消费者的基本权益,是在保护国家的下一代!”
  孙无仁倚在门上抽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长篇大论结束,低头淡淡地笑了下,转身回了休息室。老板以为他躲事儿,大喊让他滚出来,给大伙好好道歉。没想到他突然冲出来,给大伙一顿暴打。
  只怪那时的他太年轻。不懂什么叫逻辑谬误、归因错误、滑坡推理、偷换概念。
  不懂这世上有许多牙尖嘴利的坏蛋,会把偏见包装成论证,把歧视伪装成正义。
  不懂逞匹夫之勇,不仅无法洗刷冤屈,还会坐实污名。
  他什么也不懂,只是心里止不住地淌血流脓。最后选择用最窝囊的姿态,来捍卫自己可怜的尊严。
  他手里拎着半截椅子腿,甩得虎虎生风。也不知砸在谁的羽绒服上,砰砰作响。鲜血混着惊叫,呼喊夹着眼泪。弥漫在早春的大风里,像一曲哀婉悲歌,久久不散。
  在看守所拘留两周后,他被胡乱诊断为精神分裂,被送去强制治疗。
  那时候精神病院鱼龙混杂,治疗手段也简单粗暴。双腿八字绑在床尾,双手绑在床两侧。不是打针就是过电,与其说是治好,不如说是治服。
  出院那天,只有发小一个人来接。看着他剃光的脑袋,呆滞的神态,背过脸去假意抠眼屎。半晌,恻然地低吼一声,拽着他脖领子怼到墙上。兜着两泡眼泪,颤着嗓子一字一句道:
  “孙二丫,你记住了。咱俩现在,他妈的连个jb都不是。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有关系。否则没资格不服不忿,把尾巴夹起来做人!”
  他话讲得难听,但转头就打了十万块平事费。最后医药费赔了两万,老板人情费两万。剩下六万,他拿来开起一家小酒馆。
  那时候,真是拼死也要撅出一条生路来。说笑就笑,让跳就跳。擦桌利落,擦边也利落。调酒厉害,调情更厉害。仅仅半年,就挣了二十来万块。可就在日子见好的当口,他又冲动了。这回冲得更狠,得罪了一大帮黑社会。干脆店里卷帘门一拉,跳上火车连夜南下。
  这一走,就是整整五年。期间做过化妆品柜哥、游乐场npc、舞蹈老师、夜场公关,也跟人炒过股票、倒过房产。他做什么都狠,带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劲头。吃过亏、上过当、睡过澡堂。冒过险、背过锅、甚至还差点丢了命。但他到底是成功了,得以衣锦还乡。
  他依旧张扬、夹嗓、化妆、留长发。不过曾经那些辱骂,如今都变成了拍马:个性、潮流、艺术气质、长腿欧巴。
  后来经过发小亲哥的介绍,他结识了一家风投公司的老板。最后总共以一千万的初始投资,开起溪原市最大的演艺酒吧。
  经营小酒馆已够辛苦,演艺酒吧简直要命。飞单、切客、退酒欺诈、私卖酒水、虚报供应商,各种猫腻防不胜防。就算管理得滴水不漏,外部压力依然让人头大。
  光开业就要办十来个证,还要面临没完没了的文化稽查、消防稽查、税务稽查。此外还有演员跳票、互挖墙脚、恶意竞争、打点行业潜规则、处理突发状况...要来大牌客户,还得去敬酒。甭管是私企老板、组织官员、还是道上人物,哪个都冷落不得。
  “玲儿,上周是不是又被跳票了?”他翻着账单,拳头抵嘴咳了两声,“瞅这运营成本,赶我命厚了要。”
  “姐,这没法子。”美玲一份份地印着资料,拿回形针别好,“客人都喜新厌旧,今儿你家开业来玩玩,明儿隔壁请了新人,就马上去瞧瞧。不花血本儿,留不住客儿啊。”
  “一个个鬼头蛤蟆眼,值得上这个价钱?我小时候澡堂子里的二人转,能唱会跳,还有杂耍,一场才六十。”
  “都什么年代了呀。现在的小年轻,要看乐队、话剧、脱口秀、cosplay。”美玲把资料放到桌子上,“要说看二人转,都得被嫌掉价儿。”
  “哎,可不是二人转掉价儿。是咱自个儿落配了、兜里瘪了。你瞅瞅这两年请那帮嘉宾,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有硬本事?全是虚的、假的、瞎卖弄,还他奶的牛逼哄哄。”
  孙无仁伸着懒腰往后一仰,在转椅上左晃右晃,“总花大钱请人也不是事儿,我这还寻思攒俩钱儿。餐饮部飞单像雪花儿飘,得换套好pos了。”
  两人对着沉默了会儿,孙无仁打了个哈欠,仰在椅子里看账。
  美玲起身去给他泡咖啡,装作不经意地提话头:“姐,说个事儿。你别烦行不?”
  第6章
  孙无仁眉头一皱,嘴噘得像壶:“我已经开始烦了。”
  美玲苦笑了下,但还是继续道:“餐饮部有个妹儿,叫小雨的,有没有印象?”
  孙无仁维持着仰躺的姿势看账,飞快地答道:“没印象。”
  美玲端着咖啡过来,递到他手边:“跟男模搞对象,怀孕了。男方不承认,说她是出台怀的。”
  孙无仁接过来,撂到桌面上:“出台了?”
  “据我所知,没有。”
  孙无仁脸一沉,资料往桌上一甩:“彪的呵的,跟鸭子扯什么!”
  美玲认识他十年,了解他的性子。如果闹大后被他知晓,谁也落不着好。但要私下悄悄提,他多半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果然没两秒,孙无仁就消气了。端起咖啡吹了吹:“内吊叫啥?”
  “叫凯撒,07组的。”
  “别凯撒了,撒开吧。扣仨月绩效,屎壳郎搬家。”他喝了口咖啡,整张脸夸张地皱缩起来,“这咖啡比我命还苦。”
  美玲轻啊了声。方才她满心都是怎么开口提小雨,一时走神,给老板加了仨浓缩。赶紧去拿牛奶和砂糖:“农村小丫蛋儿,哪有城里孩儿机灵。甜言蜜语哄两句,就当真了呗。也是没看清人心。”
  “人心?就厅里那几个吊灯,人脸都看不清,能看清人心?跟鸭子搞对象,挣多少都得二踢脚嘣裤裆,鸡毛不剩。”他把咖啡泼进了垃圾桶,举着杯子要重泡,“放俩月假,保底照发。往后学尖点,哪怕你说傍大款儿呢。净给我丢脸。”
  美玲点头,不再多言。新泡的咖啡刚撂,门砰地一声开了。敞亮顽劣的声音,惊雷一样打进来:“你要倒闭了?楼下都没啥人儿。”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气场不小。火眼刀眉侧背头,唇上一层青皮胡。穿黑色唐装夹袄,胸口刺绣两团金龙。
  美玲看到来人,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二爷来啦!”
  二爷,本名段立轩。是孙无仁的发小,也是当地最有名的大哥。因为家中排行老二,江湖人称‘二爷’。
  孙无仁虽然外号叫‘孙二丫’,但他这个二的来源,却远比二爷复杂。
  他本名孙双辉,中间一个「二」。后来改名孙无仁,二爷说「仁」没了人,还是就剩个「二」。打架拼命的劲头「二呵呵」、打扮举止又「二椅子」。反正不管怎么数,横竖都是一个二。
  二爷和二丫从小玩到大,自幼儿园到高中全同班。一个是天煞孤星,一个是六亲刑克。在艰辛的童年里,两人是背靠背长大的。
  二丫要是被欺负,二爷准会去报复。泼大粪、拍搬砖、拿双节棍甩裤裆。敌少我就上,敌多我就跑。后来混子集结了千军万马,势必要‘整死’他俩。
  放学的路上,二丫骑个橘红脚踏车,蹬得直冒火星;二爷倒骑驴坐后头,拿玩具枪射击干苞米。
  二爷的作业本,是二丫写的。二爷的校服窟窿,是二丫缝的。二爷父亲老年痴呆,是二丫帮忙照看的。二爷那年被人围堵,侧腹缝了二十八针。二丫知道后不发一言,坐在柜台上连抽了两颗烟。而后扎上头发,抄起片火腿用的三德子。从此消失进溪原的冷森夜色,整整五年。
  三十年的情谊,让他们既有兄弟般的骨血相连,也有战友般的生死与共。不过越是好得能穿一条裤子,通常嘴也就越损。
  二丫骂二爷:靠装b活着、手比脚丫子都笨、皮眼子拔火罐儿,专能找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