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回光返照
  精神分析师的名片递在乔治娅的办公桌前。那位给扎拉勒斯看过病的疗愈祭司自然是听说了他俩的事,并把这件事告诉了书记官,书记官又把这事上报给大祭司。
  大祭司给予她新任务,去特克洛奇找精神分析师进行危机干预和心理疏导。
  在特克洛奇期间,乔治娅和扎拉勒斯本打算在圣城入住,但那位精神分析师脾气古怪,又难预约,是断不能让他赶去圣城的。
  所以,乔治娅只好叫人给自己和扎拉勒斯准备几套常服,在特克洛奇的首都沃森住下。
  当他和精神分析师治疗时,乔治娅就在门口看书等待。第一天,精神分析师就问:“您是他的什么人?”
  “母亲。”
  精神分析师把资料翻得哗哗作响,“您是圣地祭司啊。啧,真没想到,最不注重科学的地方比最注重科学的地方更重视心理学。”
  乔治娅从不过问他的心理问题,也不好奇他们的谈话内容。扎拉勒斯一方面希望她问,又害怕她好奇,如果她问起,他会把那些创伤全盘托出,不断重复她是个多么好的人,她的出现多么及时,如果没有她,他活不过那个晚上,她是神明,是在他故事里,最精妙的机械降神。
  事实上,由于自己实在不了解这种新兴治疗方式,等待他的过程中,乔治娅阅读了大量这位精神分析师的论文,最终决定绝不过问任何心理咨询时的内容,在对话结束后,医生交代什么,她就做什么。
  扎拉勒斯喜欢在从心理医生那出来后,和乔治娅一起去旁边的甜品店。乔治娅会要一杯焦糖咖啡和一块薄荷巧克力蛋糕,扎拉勒斯更偏爱柠檬挞配热红茶。他是骑士,又是长身体的时候,额外的餐食有很多。最开始,乔治娅都是等待他吃完,但现在,为了他的身心健康着想,即便自己吃得不多,对世俗的食物也没多大欲望,还是决定陪他一起坐在餐桌上。
  除此之外,扎拉勒斯还获得了额外的恩赐,她带他去了很多地方,虽然他会骑马,她也由着他撒娇,让他躲在自己怀里共乘一匹白马。
  白马飞驰在向日葵田里,也驻足在阳光倾泻的森林中。扎拉勒斯兴奋异常,可是乔治娅却说不出什么,面对任何场景,只顾着感谢神恩,但看见话又少又爱哭,喜欢憋着自己的孩子变得开朗,她也很高兴。
  这是圣地需要的完美骑士。
  她摸摸他的头,把床头的灯罩扣上,抱着他在夜晚入睡。
  或许,正是在这时,扎拉勒斯萌生了想要和她一直生活在一起的想法。他的仇恨渐渐如潮水般退去,浮现出的是对曾经创伤与恐惧的感谢。
  时间匆匆而逝,在他十一岁生日那年,乔治娅送了他一串光系魔法石做的祈祷项链。
  “十一岁生日快乐,这是我找大祭司给你制作的,今天起,我们就不再是母子了。”她把项链挂在他脖子上。
  他打了个寒噤,问:“那我们是什么?我还能来找您吗?还能和您说话吗?”
  “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
  “导师。我也应该这样叫您吗?”
  “是的,你私下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但在正式场合,你需要称呼我为导师。你要回去和银星骑士们生活、学习和祈祷。”
  扎拉勒斯已经明白,这是圣地的规矩,所有人都是这样。他只是因为取得银星骑士资格的时候太小,需要额外的关怀。
  “可是,他们都有家人亲手做的魔法石项链,我也想要您亲自做的魔法石项链。”他犹豫地提出要求。
  乔治娅思考一会,的确,孩子们离开家时,父母都会亲手制作护符,如果扎拉勒斯没有,容易被看作不合群,不管它实用于否,都是要尽力准备的。于是她答应道,“好。但我的魔法石作用不一样,你不可以随身携带,会冻伤。”
  他离开了,但他的满墙荣誉还在。乔治娅不觉得有空落落的地方,她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就像一池清水,一片花瓣落下,在上面激起一层涟漪后,就安静下来。不同的地方只在于清水上多了一片花瓣。
  乔治娅很少来看他们,最近,她的考核重点在新一批祭司上,也只有去食堂或浴池这类公共场合,才能听见她的名号,了解一些考核内容。
  扎拉勒斯早早就做好准备,但其他骑士可不这样,当乔治娅出现在银星骑士的训练场,大家都以为轮到自己了,但她向扎拉勒斯张开双臂,于是扎拉勒斯丢下自己的剑,飞扑到她怀里。
  她差点一个趔趄倒在雪地里。
  “这个。”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串冰蓝色的珠子,“这是送给你的,这不是护身符,是非常危险的暗器,平常放在绒袋里,千万别戴身上。”
  可是,对他而言,这就是能被身体承载的护身符。
  童年的梦魇已经成了他抹不开的底色,曾经往左腿膝盖处,注射到骨髓里的药剂正在变化。他在长大,那不属于他的部分也在生长,并在他的脖子留下如石头裂缝般的纹路,每天都在火热地灼烧着他。
  他常偷偷脱下衣服,把整个身体都埋在雪地里缓解这份不适,所以,得到项链后,他毫不犹豫把它戴在自己脖子上。
  和皮肤接触的瞬间,滋滋的蒸汽冒出来,很快又平息下来,那些石头裂缝般的纹路不再喷发热浪,他的体温也恢复正常。
  在她的帮助下,他再次变回正常人。每季度一次的体检证明,除了体温始终偏高,他和常人无异。
  如今,在浴池里,保持着清醒神智蜷缩在他怀里的乔治娅,也与常人无异。
  或者说,比常人更美丽,更脆弱,就像离开神殿后会融化的轻羽花。
  欲望消退后,肉身的记忆却保留下来,乔治娅依旧在疑惑,为什么,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她会向他寻求帮助?明明他是给她带来虚空的人,理性上,向他求助会加速自己往虚空堕落;感性上,即便曾经他们是共同行动的祭司与骑士,到现在这个地步,也不应该给予信任——更何况,还是她亲自驱逐处刑的他。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肉身在短短几天之内被迅速击溃,做出连自己意志都无法解释的行为。
  是因为熟悉吗?不,只是十一年的陪伴,除了他以外,她还有过许多其他的孩子、学生、同僚,他并非唯一一个——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让她处于过这般境地,他们对自己的恨是小孩子式的、短暂的、感谢的。
  扎拉勒斯的呢?若要给扎拉勒斯的恨定性,那应该是绵长深重的,他已经掉进仇恨的漩涡里了。可是这样的话,他要怎么办?
  不管他怎么折磨她,对她而言都是一时,但是他会堕落进地狱的,如此循环往复,何时才是尽头?他的灵魂将永远无法得到拯救。
  她的腰窝被用力按了一下,想要起身躲开,却被他死死禁锢在怀里。尽管满腹疑问,但现在,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她害怕被审问,因为她的肉身会比理智更先一步崩溃。
  所以她缩得更小,任由他以清洁为名义,抚摸她身体的每个地方,甚至深入到她的里面去拨弄残留物。
  乔治娅感觉根本清理不完,就算清理完了,也还会再流出来,但他的手指在里面按摩着,又有些缓解疼痛。
  不,她也不明白,究竟是疼痛还是舒服了,这是感官的慰藉,是她应该断绝的东西。
  可是,他说得没错,秩序与理性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身体与感性也是。就像阴影入侵的形式有两面,一面是对可感的秩序的侵蚀,一面是对内心的情感的侵蚀。
  出于被时间赦免这点,她所维系的是可感的秩序,却忽略了自己的形体由生灵神殿所赋予,因此从未想过身体自有自己的另一套语言,另一种秩序。
  “乔治娅。”他还在蹭她的额头,并打断她的思索,“我13岁的时候问过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你那一年问过我很多问题。”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十分虚浮。
  “是那年的6月17日问的。”
  乔治娅调动思索片刻,缓慢地回应道:“你问我,是否知道夫妻间的隐秘仪式是什么,我的回答是不知道。”
  “所以你才给了我在14岁那年辩论过你的机会。现在呢?现在你有了答案吗?”
  他又开始了,他又开始新一轮的折磨。乔治娅心头浮上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已经预料到,尽管现在的恐惧只有一点,却将像信纸上被火燎出的洞,不断扩大。
  但她的答案和那时依旧:那是生灵神殿给人类的赐福,作为时间神殿的一员,她无权过问,只需要知道,当女祭司的腹部像月亮一样逐渐圆满时,就要承载起教导新生命的职责。
  每当有祭司生产,她都会守在产房门口,和她们的丈夫一起祈祷,直到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如同黎明号角响彻医疗殿,她迎上前去,为孩子送上最初的祝福。
  这是只有在圣地里长大的孩子才有的待遇。扎拉勒斯在训练时没收好力度,把那些圣地出生的小骑士们全都打趴下,当然,代价就是被关叁天禁闭。
  那叁天,他什么也没吃,只是蜷缩在禁闭室角落。导师明明知道这件事,可是连鞭子和戒尺都没落到他身上。于是,他对她的爱在禁闭室里转化为清晰的恨。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最初被导师冷落的酸涩。不过现在,导师柔软的小腹又把这份酸涩变得甘甜起来,虽然他没有得到她的出生赐福,但是他进入了她的阴户,抵达了她应该孕育生命的地方。
  他得意地说:“乔治娅,你所赞扬的夫妻间的隐秘仪式,和渎神仪式男女结合的方式,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同一种,小祭司不是突然就从妈妈肚子里跳出来的,世俗里的人也不是,你要如何界定神圣与亵渎的距离?”
  乔治娅调动起残存的理性,推开他,将自己置于对立面,阐释道:“欲望取决于,是否沉溺于对虚空的体验,取决于,是否妄图从虚无中获得享乐。神圣之爱是为了创造新生的责任,是许诺,是共同担当;亵渎……亵渎之爱,只是为了放纵,是抛却理性的疯狂,是对填补空虚的上瘾,是通过在他人心中制造空虚,填补自己内心的空洞,就像现在,无论多么冠冕堂皇,都掩盖不了我们所犯下的罪行。”她的声音在颤抖。
  扎拉勒斯说:“我不反驳你,但是,得到你以来,我想和你创造神圣之爱,你却一直在抗拒。”
  “我,我绝无可能参与创造,我不是用来创造的,我是被用来维系的。”乔治娅想和他拉远距离,“我的身体背叛了我的思想,是因为我从未真正认识过它,但不代表我的思想可以放纵。”
  扎拉勒斯抓住她的手,强迫她面对自己,“那谁来维系你呢?当你跌入虚空的时候,谁来维系你?”
  “祂。祂会维系我。”乔治娅慌了神。她意识到,自己和他的辩论从未完成,它只是被自己当时的认输和奖励悬置了。
  扎拉勒斯捏住她的下巴,金色长发如同蛛网覆盖着她,质问道,“祂?祂不是也正像我一样,把虚空加在你身上了吗?祂难道不是更严厉地将你蛀空了吗?乔治娅,你能回答我吗?在导师、神官、维系者之外,你是什么?”
  她是什么?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可以叫我乔治娅·杨,当你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会给予回应。”
  名字对她而言只是代号,它把人的一切可能性压缩在小小的壳子里,以免误读和认错。名字很重要,就像玫瑰不会变成一棵树;名字不重要,就像人会因为经历产生变化。
  把一艘古船的零件全部换完后,它还是原先那条船吗?
  她不在乎,因为无论是不是以前的那条船,它作为船的功能与职责是不会产生变化的。就像她,乔治娅·杨,无论是在女人的躯体里,还是男人的躯体里,都需要背负维系的责任,而不是创造的责任。
  可是在这之中,如果她连乔治娅·杨都不是,她要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她又是什么呢?
  她的眼角滑落下一滴泪,可是她不清楚这滴泪的含义。
  良久沉默后,她顺从般承认:“……我什么也不是。”
  扎拉勒斯深吸一口气。乔治娅真是个很好猜的人,她的回答和他想得一字不差。
  所以,他步步紧逼,势要打碎她的一切幻想,“那你不正是虚空本身吗?既然如此,为何又拒绝虚空呢?”
  乔治娅感觉眩晕,她张着嘴,意识到自己已经跌进他层层编织的陷阱里,无法对这个问题做出任何回应与阐释。她不愿,不愿承认维持秩序者是一片虚空,她希望她至少能够维持存在。
  可是逻辑已经闭环,她无法做出反驳,现在,是审判之锤落下的时候。
  扎拉勒斯宛如审判长那样宣判道:“真可悲啊乔治娅,所以你才会沦落为我的私有财产,我的奴隶,我的一件收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