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
  炎热的天气一直持续到了八月底。
  整片天空都堆满了厚重的云层,乌泱泱的黑云正从四周涌来。
  “要下大雨了。”玻璃窗上印出男人颀长的身姿,他渐渐走近,直到许飘不得不仰起头,“哥哥?”
  许风来“唰”地一声拉上了窗帘,“别看,待会又要害怕。”
  他一低头,两张分外神似的面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远处已经隐约响起了闷雷,雷声愈发逼近,白花花的电光穿透了窗帘。
  许风来让她快从飘窗上下来,她高高举着胳膊,要抱。
  宽松得没了弹性的袖子缩了一截,手臂内侧的皮肤嫩生生的。
  抱小孩似的把她提下来,故意掂了掂,“抱不动了。”
  “许风来你太弱啦!”
  “叫我什么?”
  她微微推动唇瓣,“哥哥。”
  两双清透的琥珀色瞳孔里映射着彼此的模样。
  这才乖,许风来喜欢听她这样叫。
  电视台上播放着特大暴雨的新闻,酒店里的灯光也跟着忽闪了一下,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断水断电,许风来催她快去洗漱。
  轰隆隆、歘拉拉的雷声接连不断,洗手间薄薄的木门根本起不到一点儿隔音的作用。
  一切的自然现象都可以用科学解释,比如说雷电是一种大气中的放电现象,鬼哭狼嚎的风声不过就是空气的振动,根本难不倒好学生许飘。
  但是,“你得陪我刷牙。”
  许飘怕打雷,怕暴雨,怕刮得没完没了的大风,害怕各种极端的事情。
  连推带搡地把许风来架在门口,一声惊雷换她一记哆嗦,她微仰着头,“哥哥,你就在这儿站着。”
  “行吗?”多少还带了点演技。
  “行。”许风来随意往门框上一靠,走道里的灯光几乎都被他挡在了身后,本就逼仄的空间更加暗了一度。
  几缕温暖的光丝萦绕着,将他俊朗的身型勾勒得朦胧暧昧。
  许飘慢慢悠悠地挤牙膏,润口,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刷够了三分钟。
  “哥哥。”她还含着泡沫,佯装漫不经心道,“你知道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吗?”
  “七个多月。”从过完年到现在,其实一共是二百一十五天。
  许风来没有刻意地计算,但这个精确的数字并不是他的灵光一闪,在每一个疲累难免的深夜,他也会细细地想,“我有多少天没见到飘飘了?”
  父母的婚姻早就走到了尽头,美其名曰是为了孩子,一直维持到了他高考结束。
  那时许风来还没满十八周岁,一纸离婚协议分割了两个孩子的抚养权。
  抚养血浓于水的骨肉也要充满了利益算计。
  许风来很抢手,爸爸在外面已经有了一个私生子了,还是要带走有出息的大儿子,“许家的种当然要跟我走。”
  妈妈养育他的时间更长,付出的心血更多,她宁可放弃许飘也断然不会让许宗林坐享其成的。
  而飘飘,他最最最宝贝的妹妹不知道要飘零到何方。
  许风来失望透了。
  他们成了父母彼此伤害彼此报复的工具。
  许风来用他几乎空白的社会阅历分析了很久很久。
  “爸,我可以跟你走。”
  不然要让飘飘怎么活呢?她如何应对得了重男轻女的爸爸,如何能在继母继兄的手底下讨生活?
  高考结束的许风来,做出的第一个重要决定居然不是填志愿,想想都觉得可笑。
  异地分隔的这么些年里,亲兄妹的相见变得异常困难,他们从形影不离到一整年都见不了一次。
  即使是寒暑假,许风来都无法回来。
  原因实在有太多,比如说没钱,路途遥远,时间太紧……
  说到底就是他无处可去,家里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的存在让妈妈尴尬,让她的丈夫和继女不自在。
  气氛逐渐融洽的重组家庭每每都因为他的出现而陷入了凝滞。
  “风来,要不你暑假就留在学校吧?等过年了……”
  “是我没考虑到妈妈的难处,我以后不过来了。”
  父母婚变让他们吃足了苦头,许风来少年意气,拿着自己的户口本孤身一人去上大学,并和许宗林断绝来往,兼职和奖学金就是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他要照顾自己,要兼顾学业,还想要回平城探望妹妹……
  好在困难的日子终于过去了,许风来已经毕业工作,初步实现经济自由了。
  除了太忙碌之外,他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在两地来回了,故乡再也没有他的家没有他的房间又能怎样?
  哪家酒店不能入住呢?
  许飘很愿意跟他住酒店,她说好清静。
  许风来知道的,其实她过得并不开心,可是把她留在老家,已经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
  许飘感觉到哥哥的视线,歪歪脑袋,“干嘛这样看着我呀?”
  哥哥长了一双桃花眼,他明明笑起来更好看。偏偏浅色的眼眸中流淌着悲伤,看起来竟然比她还要脆弱。
  许飘轻快地说,“哥哥我没事的,我很好。”
  没人苛待她,没人骂她,没人打她。
  也没人偏爱她,到了后来,就连公平的爱好像也没有了。
  但是,她知道哥哥最爱她。
  雷声,雨声,风声,侵吞了黑夜里的话语声。
  许飘难以入睡,床头灯散发着幽幽的光亮,让黑夜更黑了,让恐惧更恐惧。
  思维不受她的控制,自由地蔓延发散,角落里会冒出怪兽吗?它会先吃掉我吗?吃掉我之后哥哥就安全了吗?
  两张单人床之间的窄窄过道突然成了鸿沟,许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蛋,手指在床单上纠结爬行……
  好害怕,想立刻跳过去和哥哥一起睡,但是不敢离开被窝。
  “许风来?”
  没人理她,继续叫,“哥哥,你睡着了吗?”
  “没有。”
  许风来微微起身,在一室黑暗之中捕捉到她的害怕。
  再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把她哄到睡着已经不合适了。
  他是个二十三岁的男人了,飘飘今年也十七岁了。
  我不能总把她当小孩子。
  “睡吧,我在呢。”
  “哦。”
  一声轻到不能更轻的叹息。
  她床垫微微一震,哥哥伸手过来,跨过床与床之间的天堑,“牵着吧。”
  许飘终于得救,被子飞快地“吃掉”了他的手。
  小手握成拳头塞进哥哥的掌心里,“包起来。”
  一会会又摊开,跟他掌心贴着掌心,再一会会又把一根根手指塞进他的指缝里。
  仅仅是片刻的皮肤相触,感受到来自哥哥的体温之后,心脏重新沉回胸腔,终于可以平稳跳动。
  困意卷土重来,最后再调整一遍睡姿,她的另一只手也挤过来,两只手都要哥哥握着。
  “睡吧,睡吧。”许风来轻声哄她,“飘飘别怕。”
  风渐渐小了。
  她呼吸也渐渐轻了。
  许风来被她她浓重的困意感染,不知不觉中呼吸已然和她同频。
  “可是哥哥,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许飘几乎是在梦呓,“有世界末日吗?”
  世界末日?
  许风来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有,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