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真心
  她没有反对。
  她现在没办法回公寓。陆骁可能还在那里等她,也可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走。无论哪种情况,只是一个住所,她宁愿直接放弃掉,她没有力气面对。
  车子驶入学校附近新建的公寓区。没有沉家老宅那种气派的门禁和林荫道,只是一片灰白色调的现代建筑群,被修剪整齐的冬青围着。
  电梯到了十七楼。顾时渊刷指纹锁,门开了。
  沉若冰走进去,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里亮得出乎意料,一套通透的大平层。客厅、餐厅、开放式厨房连在一起,落地窗朝南,冬日的光线铺满了整个空间。
  地面铺的是大块的天然石材,米黄色的洞石,纹路温润。厨房的中岛台台面是一整块天然石板,灰绿色的纹理间夹着几道铁锈红的矿脉。靠墙放着一架雅马哈,深棕色的漆面擦得很干净,琴盖上搭着一条流苏毛毯。
  这就是顾时渊。在冰冷的面具之下,真实的他竟然是这样的。这是一个有审美、有耐心的人,花了很长时间置办出来的家。
  她低头,看到鞋柜旁只有一双男士拖鞋。顾时渊顿了一下,从最下层翻出一双未拆封的一次性拖鞋递给她。
  沉若冰换上拖鞋,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报告给我看看。顾时渊伸出手。
  沉若冰犹豫了一秒,从包里掏出那张被攥皱的B超单递过去。
  顾时渊接过来,走到窗边,借着光一行行地看。她等着的间隙,目光被客厅尽头那面书架拉了过去。
  从地板到天花板,深色胡桃木框架切出整齐的格子。最左边几格是英文的生物学和医学文献,有些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往右是一整片德语区。再过去夹着几册法语的薄本和两叁本拉丁文的古旧精装。
  最右边靠窗的位置,出乎意料地摆着建筑摄影集和艺术图录,和旁边那些严肃的学术着作格格不入,却被他放在了阳光最好的地方。
  五周。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目光,下次复查大概两周后,应该能看到胎心。
  这句话意外地让她觉得踏实,心情平缓了不少。
  喝口水,歇一歇。他指了指沙发。
  沉若冰坐下来。沙发比看起来软,整个人陷进去的一瞬间,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顾时渊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餐桌边打开了电脑。
  沉若冰捧着杯子,慢慢喝了几口。目光无处安放,最后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建筑摄影集,拍的是日本的清水混凝土建筑。
  她随手翻了几页。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一道十字形的光缝切开整面混凝土墙壁。画面极其安静,安静到有一种近乎宗教感的肃穆。
  她又翻了几页。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夏发来两条消息: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你在哪呢??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我和陆骁分手了。
  发送。
  叁秒后,对话框底部的对方正在输入开始疯狂跳动。林夏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弹进来,手机开始震动。来电显示:夏夏。
  沉若冰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名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按下了拒绝。
  她打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再说。我没事。别担心。锁屏。
  她靠在沙发里,抱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水,听着餐桌方向顾时渊敲击键盘的声音。在这种声音里,她的心跳慢慢平了下来。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顾时渊的声音从餐桌那头飘过来。
  好点了吗?好点了就搞搞学术,周日要给我初稿了。
  ……你认真的?
  他没有回答,又进入了那种她在实验室见过无数次的状态,眼神锐利,手指飞快,整个人像是被接入了另一个频道。
  毕竟只是副教授,晋升的压力时刻悬在头顶。沉若冰不敢再打扰他。她掏出笔记本,打开PPT和论文,强迫自己投入进去。
  起初脑子里全是杂念,陆骁的背影、医院的灯光、B超单上那个蚕豆大小的光点,在脑海中疯狂闪回。但学术这种东西有一种奇怪的催眠效果。当你被迫思考一个足够复杂的问题时,大脑会自动把那些你不想面对的情绪暂时封存。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从暖白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深蓝。
  啪。顾时渊走过来,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扣上了。
  走吧,出去吃饭。
  沉若冰以为他会带她去什么环境清幽的餐厅。
  结果他推开的,是一家连锁快餐店的玻璃门。明晃晃的灯光,塑料托盘,空气里飘着炸鸡和薯条的味道。
  沉若冰站在点餐台前,表情复杂。……你就请我吃这个?
  顾时渊把汉堡放在她的托盘上。
  优质碳水,动物蛋白,配比合理。他举起自己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汉堡,我跟你吃的一样,去掉酱汁版本的。
  沉若冰看着他。
  常青藤的博士,X大最年轻的副教授,此刻坐在快餐店的塑料椅上,拿着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汉堡,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认真。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她嘀嘀咕咕,拆开手里的包装纸。汉堡没有酱料,只有肉饼、生菜和番茄。她咬了一口,味道寡淡得很,但她饿了,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回到家,安静的家。
  客房在右手边,床单是干净的。”
  客房的床单带着洗涤剂的香气。沉若冰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发呆。客房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一线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锐利的白线。
  跟顾时渊相处的半天,没有情绪,仿佛很快就融入了他的生活。痛苦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数据和文献稀释了,她被他不由分说地拽进了学术的节奏里。
  他完全没有照顾她,没有端茶倒水地伺候,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过。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他今天是怎么知道她在那家医院的?
  她想着想着,坐了起来。
  和陆骁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深思熟虑,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叁遍,她比他大,理应更成熟一点。可面对顾时渊,她好像什么都敢说。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在他面前,她不需要隐瞒任何事。
  沉若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材地面上,走到主卧门前。
  门只是虚掩着,推开门,顾时渊陷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鼻梁上架着眼镜,腿上搁着电脑,屏幕的荧光打在脸上。
  他没有换睡衣,只松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一截喉结和锁骨的线条。
  听到声音,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微微抬眸。
  睡不着?
  沉若冰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手指抠着门框。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那家医院?
  没有一丝迂回。
  顾时渊看了她两秒,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搁在一旁,叹了口气。
  那家医院的大股东是我师姐,我也有股份。你用了假名,但手机号是真的。
  所以我一挂号,你就知道了。
  嗯。
  那你为什么要去?电话确认一下不行吗。
  顾时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里,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她。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
  过来。他说。
  沉若冰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时渊,你今天为什么一定要当着他的面说孩子是你的?
  因为大概率是事实。
  大概率?你又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排卵期前后的受孕概率最高,那个时间窗口里,你和我在一起的次数比和他多。他的语气笃定,这是基本的统计学。
  沉若冰被他这种把一切都量化的方式气得胸口发闷。
  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毁掉了一段关系?
  你是说你和陆骁?
  他对我是真心的。
  顾时渊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