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十九岁的生日礼物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甚至带着一丝回音的耳光,在拔步床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开。
  顾云亭那张因为情欲而微微扭曲的俊脸,被这股狠厉的力道扇得偏向了一侧。他左侧脸颊上瞬间浮现出道清晰的、泛着骇人红晕的指印。
  叶南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那只扇人的右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顾云亭,你清醒一点。”她的声音因为刚退烧而沙哑,“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改变什么吗?”
  她扯过被撕裂的锦被,将自己满是红痕的躯体紧紧裹住,甚至连看都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顾云亭维持着那个被打偏头的姿势愣了一阵,然后,他缓慢地将头转了回来。伸出拇指,极其随意地抹去了嘴角因为牙齿磕碰而渗出的一丝血迹。
  他看着裹在被子里的叶南星,突然低下头,喉咙里溢出了一阵低沉的、诡异的轻笑。
  那笑声越来越大,震得他宽阔的胸膛微微发颤。
  “改变什么呢?”
  顾云亭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
  他倾身向前,根本不在乎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一把捏住了叶南星的下巴,强迫她对视。
  “呵……叶南星,你是不是忘了……”他的声音温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上,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残忍与得意。
  “你的第一次,就是我的……”
  叶南星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云亭看着她这副罕见破防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疯狂。他松开手,像是欣赏着自己最得意的杰作似的,一字一句在她耳边吐露那股子沾满血腥气的爱意:
  “叶南星,你根本离不开我。我们这辈子,都只能一起烂在顾家这座坟墓里。谁也别想清清白白地走出去——”
  十二月的大城,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雪片在狂风的裹挟下,狠狠地砸在顾家老宅的青瓦和雕花窗棂上。寒气如同附骨之疽,顺着门缝和砖石的纹理,肆无忌惮地渗透进这深宅大院。
  顾云亭是从机场直接赶回来的。
  过完这个十二月,他马上就要十九岁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骨子里总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撞墙心理——或者是那次失控的“未遂”之后,巨大的恐慌与背德感彻底攫取了他。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直视叶南星那双温婉的眼睛,多看一秒,心里那头违背人伦的野兽就要冲破牢笼。
  于是,他选择了和沉知律一样的路,像个落荒而逃的懦夫——在高三之后,远赴英国留学。
  当他和父亲提起出国时,意料之中的阻拦并没有出现。顾老爷子只是大手一挥,助理便异常高效地办妥了所有申请。一切顺利得让顾云亭感到一阵发寒的茫然。没有阻拦,没有呵斥。甚至连叶南星在得知消息后,也只是一如既往地维持着长姐的端庄,连一句多余的问询都没有。
  顾云亭在那一刻才恍然,那种在胃里翻江倒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究竟是什么。
  那是被彻底推开的绝望。
  在机场的安检闸口,众人寒暄送行。顾云亭看他们离去之后,却依然固执的站在原地,好似在等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那人也终于感受到了他的固执,他的不死心,于是缓缓的,自角落里现了身。
  顾云亭拖着行李箱,隔着喧嚣的人群,看着叶南星。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一言不发。
  他忽然鼓起勇气似的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叶南星怔忪看着他,“云亭——”
  他未说话,将一直藏在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只满翠的手镯,是他从母亲为数不多留下来的遗物中找到的。
  他抓着她的手,将那镯子狠狠套了进去,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坚决。
  随后他一言不发的转身,走回闸口回看她,就那样用尽全身的力气,贪婪地、近乎撕咬般地将她的轮廓刻进眼底,随后又强忍眼眶的酸胀,轻轻地、决绝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离开。
  异国的阴雨天并没有想象中难熬,但也绝谈不上鲜活。
  他偶尔会给远在美国的沉知律打几通越洋电话,在学校里也结识了几个家境相当的朋友。一起泡图书馆赶论文,或者周末去学校附近的酒吧灌几杯无伤大雅的烈酒。
  东方少年的骨骼在异国的风雨里迅速拔节。他的肩膀变得宽阔,下颌线的青涩逐渐褪去,属于成年男人的锋利轮廓开始显现。加上顾家基因里自带的那副好皮囊,待人接物间那股子游刃有余的散漫,让他成了留学生圈子里的焦点。
  不管是东方的名门千金,还是西方的金发女郎,明里暗里的示好从未断过。
  可她们很快就发现,这个总是挂着三分笑意的年轻男人,眼底却是一片死水。他对任何女人的靠近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免疫力。
  久而久之,圈子里开始流传起隐秘的八卦,猜测Gu是不是性向不同。
  每当朋友拿这事调侃,顾云亭总是笑着摆手,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敷衍:“我还年轻,不想这么早被感情拴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借口有多么拙劣。是他自己都恶心去圆的谎。
  他的身体明明已经成熟,可灵魂却死死地拴在重洋之外的那个女人身上。
  无数个午夜梦回,那股萦绕在鼻尖的白玉兰香气,那声温软的“云亭”,会在梦境的深处反复交织。梦里的他不顾一切地撕碎了伦理的底线,将那个端庄的女人狠狠压在身下。
  直到他猛地从黑暗中惊醒,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脊背。
  低头看去,是一片难堪的狼藉。
  少年只能挫败地抓着一头乱发,在凌晨三点的冷水龙头下,机械地搓洗着内裤。冰冷的水流浇不灭身体里的邪火,那种名为“想念”的毒药,宛若蚀骨之蛆,顺着血液疯狂蔓延,痛得他眼尾发红。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禁忌,越是压抑,反弹得就越是血肉模糊。
  某天深夜,沉知律在美国赚到了第一桶金。电话那头的青年带着不可一世的锋芒,得意洋洋地跟他说,“我以后才不要继承家业,我想干的事很多,顾三,也许以后我就留在美国创业了。”
  顾云亭靠在公寓的阳台上,轻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伯父就你一个儿子,沉家又不像我家那摊子烂事。你看着吧,总有一天你还是得低头回去的。”
  沉知律在电话彼端有些恼羞成怒:“你让我做做梦还不行吗?”
  顾云亭看着伦敦常年不散的阴霾,怅然地想:当然行。
  只是,这种偷来的梦一旦醒了,那种从云端跌入谷底的失重感,会把人摔得粉身碎骨罢了。更何况,他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他在嫉妒罢了。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主动给叶南星发过微信。
  没有越界的试探,只有刻意伪装出的、属于弟弟的日常问候。
  叶南星也会回他。
  字里行间永远是恰到好处的关心,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透着让人绝望的客套与疏离。
  更多的时候,伦敦的夜雨敲打着玻璃,顾云亭就那样犹如一尊雕像般坐在黑暗里,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句可怜的只言片语发呆。
  他逃了整整一年,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依然被死死地困在那个叫叶南星的牢笼里,插翅难逃。
  这种在伦敦阴雨天里发霉的逃避,并没有持续太久。
  打破僵局的,是父亲首席秘书发来的一封措辞刻板的越洋邮件。邮件里通知他,顾家将在下个月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十九岁生日宴,要求他务必回国。而在邮件的末尾,秘书用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冰冷口吻顺带提及——宴会上,老爷子将当众宣布一个关于大小姐叶南星的“好消息”。
  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顾云亭手里的咖啡杯“砰”地一声砸在桌面上,深褐色的液体溅满了纯白的衬衫。
  他彻底慌了神。他连忙给叶南星打去电话,电话接通了。顾云亭死死地攥着手机,拐弯抹角、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试图从她口中抠出哪怕一点关于那个“好消息”的线索。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试探,只是淡淡地讲着最近公司里刚签下的几份海运合同——为了填补集团的亏空,她已经开始被迫在顾家的企业中抛头露面,接手远洋货运那些棘手的烂摊子。
  在这份滴水不漏的端庄与平静之下,顾云亭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顺着电波漫延过来的的疲惫。
  电话挂断后,那种不安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给大哥顾云峥、二哥顾云峰狂发微信,甚至不惜拉下脸,去向国内那些狐朋狗友探听顾家最近的动向。屏幕上跳动的回复全都语焉不详,闪烁其词间,却又默契地透着一股子避之不及的晦气。
  顾云峥和顾云峰本就不善经营,顾家的产业又大多是重资产运作。大批的现金死死地砸在几块迟迟无法开发的荒地上,其他业务的现金流动性必然遭受重创,资金链断裂不过是早晚的事。
  圈子里隐隐有风声传出,说顾老爷子最近和做能源的孙氏走得极近。
  孙家……
  顾云亭坐在昏暗的公寓里,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关节,直到咬出一圈青紫的血印。他听说过那个孙家。孙家的老太爷今年已经过了七十岁大寿,膝下有两个儿子。
  他不意外父亲会把叶南星这颗最漂亮的棋子推上联姻的赌桌,用来换取顾家苟延残喘的现金流。在这个吃人的家族里,亲情本就是明码标价的筹码。
  可是……孙家的那两个儿子,明明早都已经各自成家了啊!
  顾云亭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夹杂着恶心与暴怒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难道,父亲为了那笔救命的钱,为了保住顾家表面上的风光,竟是打算让叶南星……去给那两个男人里的其中一个,当见不得光的情妇?!
  这个荒谬而又残忍的猜测,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将他心里那头原本就躁动不安的野兽,彻底逼到了发疯的边缘。
  顾云亭是从机场直接赶回来的。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在伦敦街头抵御风寒的黑色粗呢大衣,宽阔的肩膀和乌黑的发丝上,沾满了融化了一半的冰雪。因为主院在议事,下人们全被远远地遣散了,这也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正厅的廊柱后。
  迎接他的不是东厢房里温热的茶水,而是一场足以将他那颗滚烫心脏瞬间冻结成冰的宣判。
  “爸……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一礼拜,不……三天!我只要三天时间就能把资金周转过来——远洋货运的业务您不能交给南星,那是我……那是我——”主院大厅里,大哥顾云峥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恐惧,甚至带上了一丝丧家之犬般的哭腔。
  “你拿什么周转?靠你偷偷抵押出去的那几艘破货船?还是手里的那几个楼盘?!”
  顾老爷子重重地将茶杯磕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四溅。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精明到极点的算计。
  “孙董那边已经发话了,只要南星明天把字签了,孙家愿意立刻注资一个亿的现金流。这笔钱,买的是她这个人。把远洋交给南星,那是孙家提的硬性要求,也是顾家给她的补偿!”
  老头子顿了顿,声音冷硬如铁:“一个女人,能替家族填上这么大的窟窿,保住顾家的基业,这是她的福气!”
  站在回廊阴影里的顾云亭,觉得四周的空气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孙董。
  那个年过七旬、在圈子里以手段狠辣、私生活糜烂着称,甚至有传闻前两任妻子都是被他折磨致死的老疯子。
  原来是他想简单了。联姻的对象根本不是那人的两个儿子……而是那个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的老头子本人。
  顾云亭感觉自己的耳膜在疯狂地嗡嗡作响。连外面砸在廊柱上的风雪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手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红木门框上,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木头抠出几道深痕。按照他以往的脾气,他本该一脚踹开那扇门,冲进去质问那个冷血的父亲,挥拳砸向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哥。
  可是,他迈不动腿。
  一种比愤怒更深重的恐惧和无力感,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咽喉。冲进去又能怎样?他什么都没有,甚至都无法像沉知律那样在华尔街赚钱——
  在资本和权力的绞肉机面前,少年人的一腔热血,连个响都听不见。
  顾云亭猛地松开手,转过身,踩着一地泥泞的冰雪,大步朝后院东厢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极快,脚下的球鞋在结冰的青石板上打滑。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却没有丝毫停顿。到了最后,几乎变成了发疯般的狂奔。
  冷空气如同带着倒刺的刀子一样灌进他的肺里。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随时会撞破年轻的肋骨,嘶吼着要去见那个即将被推上祭台的女人。
  “砰!”
  东厢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他狠狠推开。
  狂风夹着冰雪,瞬间倒灌进屋内。吹得书桌上那盏用来取暖的烛火剧烈摇晃,明明灭灭,终于,熄了。
  叶南星正站在紫檀木书桌前。
  房间里开了地暖,却被那风雪打得周然降温。而叶南星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突现的男人——她的脸色,如同身上穿的一条月白色的裙子一样,透着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她的手里,正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那是一份顾家律师拟定好的,用一亿现金,买断她一生的婚前协议。
  顾云亭张了口,可是喉咙仿佛被哽住了似的。
  叶南星平静地将那份文件合上,轻轻地放在书桌上。
  “外面冷。”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绵软的吴侬软语。仿佛没有看到他眼底的崩溃,仿佛只是在嘱咐一个逃学晚归的孩子。
  “把门关上,去换件干衣服吧,云亭。别冻感冒了。”
  顾云亭没有动。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刺眼的文件,又看向叶南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血肉里,那道贯穿虎口的旧疤痕,甚至隐隐作痛。
  他反手,重重地关上门。
  “咔哒”一声,将外面的风雪和喧嚣彻底隔绝。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自鸣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和顾云亭那犹如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里交织。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书桌前。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和绝望,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
  “这就是你给我的,十九岁生日礼物?”
  顾云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血的碎肉。他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下颌的线条绷得犹如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叶南星看着他。
  目光安静地扫过他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和肩膀上还在滴着冰水的粗呢大衣。
  她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云亭。”
  她的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有一种看透了命运底牌后的、认命般的从容与包容。
  “顾家需要这笔钱。航运是父亲的心病,他因为这件事操心太多,身体一直不好。他要是倒了,顾家这艘船就沉了……而大哥二哥是撑不住这个家的。”
  她伸出那只微凉的手,似乎想去拂去他肩头的雪水,却在半空中堪堪停住。
  “而你还在念书……我能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呢。
  这轻飘飘的六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生锈的钝刀插进了顾云亭的肉里,然后缓慢地、残忍地搅动着。
  他在伦敦的日日夜夜,拼了命地念书,拼了命地去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资本运作、股权架构。他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能让他变强的知识。
  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羽翼丰满,把她从这座吃人的宅院里接出去。
  可是现在。
  她却用最温柔的语气告诉他。她要把自己,连同她这具干干净净的身子,卖给一个快要入土的、恶心透顶的老头子。
  仅仅是为了换取他,能够继续在这座腐朽的宅院里,安稳读书的资格。
  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无力感和暴怒,彻底摧毁了十九岁少年的理智。
  “所以你就去卖?!”
  顾云亭发出一声如同负伤野兽般的嘶吼。他猛地一挥手,带着一阵暴戾的掌风,将书桌上的那份文件,连同旁边一个名贵的青花瓷笔筒,狠狠地扫落在地。
  “哗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瓷器在地砖上碎裂成无数尖锐的残渣。白纸黑字的文件散落得满地都是。
  “你当自己是什么?顾家的救世主吗?!还是觉得那个老东西能给你想要的名分?!一个亿?叶南星,你可真值钱啊你!”
  顾云亭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双眼赤红。他口不择言地,用最恶毒、最尖锐的词汇,去刺穿她那层完美的伪装。
  “你以为你签了字,他们就会感激你吗?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用来换钱的物件!你平时不是挺清高的吗?怎么现在这么自甘下贱,连自己的死活都不顾了!”
  他骂她轻贱。骂她不爱惜自己。
  他用最难听的字眼,疯狂地掩饰着内心那排山倒海般的恐惧。
  他太害怕了。
  他害怕失去这间屋子里的白玉兰香,害怕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在雷雨夜给他留一盏灯的女人。他的愤怒,不过是一个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的废物,在无能狂怒。
  叶南星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没有躲避飞溅的碎瓷片,也没有因为他的谩骂而流下哪怕一滴眼泪。
  那张冷瓷般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愠怒都没有。她只是用那种悲悯而安静的目光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面前彻底崩溃的少年。仿佛在看一个因为弄丢了最心爱的玩具,而撒泼打滚的孩童。
  等顾云亭的咆哮声在冰冷的房间里渐渐平息。只剩下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粗重的喘息时。
  叶南星微微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那一地狼藉上。
  “你说得对。”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本来就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顾家养了我这么多年。这副皮囊,也就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物件了。”
  说完这句话。
  她没有再看顾云亭一眼。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碎瓷片,转过身,准备朝着内室拔步床的方向走去。
  “你站住!”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
  顾云亭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伴随着她那个决绝的背影,彻底崩断。
  他猛地跨过那一地狼藉,伸出那只被冻得冰冷僵硬、骨节泛白的右手。一把,死死地攥住了叶南星的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她纤细的骨骼。
  而那宽大袖子无意中被撩开,一抹翠绿映入眼帘——她戴着他送的镯子!
  叶南星被迫停下脚步,转过半个身子。微微蹙眉。
  还没等她开口。
  顾云亭突然用力一拽。
  叶南星单薄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她惊呼一声,重重地撞进了他那个带着外面冰雪寒气、带着粗糙呢子面料的坚实怀抱里。
  下一秒。
  顾云亭高大的身躯如同泰山压顶般压迫下来。
  他没有给她任何躲避的机会。左手一把死死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狠狠地按向自己。
  他低下头,狠狠地、毫无保留地吻住了她那两片微凉的唇瓣。
  这不是一个带着爱意的吻。
  这是一场充满掠夺、绝望与恨意的撕咬。
  顾云亭的动作粗暴到了极点。他的嘴唇狠狠地碾压着她的柔软,牙齿毫无章法地磕碰在她的唇瓣上。
  一丝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在惩罚她。也在惩罚自己这个无能的废物。
  他压抑了许久的、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只能依靠她的裙摆来发泄的邪恶欲念;那些在异国他乡无数次幻想过的疯狂画面。在这一刻,如同冲破地壳的岩浆,带着毁灭一切的温度喷薄而出。
  他想要把她撕碎。想要把她生吞活剥。
  想要把她变成一堆骨血,永远地融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样,那个该死的老头子,就再也无法碰她一根头发。
  他以为她会挣扎。
  以为她会像平时教训他那样,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以为她会用最厌恶的眼神看着他这个大逆不道、如同禽兽般的弟弟。
  可是。
  在这场近乎施虐般的亲吻中。
  叶南星没有躲。也没有伸手推开他。
  她被迫仰着头,承受着他的暴戾。
  在感受到他因为极度绝望而浑身剧烈颤抖的瞬间,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随后,她缓缓抬起那双没有被钳制的双手。
  微凉的、带着一丝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的指腹。轻轻地,贴上了顾云亭冰冷、僵硬、挂着泪痕的面颊。
  顾云亭的动作猛地一僵。
  狂暴的撕咬在这一瞬间按下了暂停键。他睁开双眼,看向叶南星。
  那双眼里,带着一丝让人头皮发麻的包容与纵容。她微微喘息着。白皙的唇瓣上,还沾着他刚才咬出的鲜血,靡艳得惊心动魄。
  在顾云亭错愕到近乎停滞的目光中,叶南星的双手,缓缓从他的脸颊滑落。她纤细苍白的手指,停在了自己的领口处。
  那件长裙的领口,是用细密的丝线盘成的传统云纹盘扣,繁复而端庄。
  房间里死寂无声,只有窗外狂风撕扯着枯树枝的呼啸声。
  叶南星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移开视线,手指微微用力。
  “嗒。”
  第一颗盘扣,被解开。
  冰冷的空气瞬间侵入她白皙修长的颈侧。
  顾云亭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死死地盯着她的动作,连指尖都在发麻。
  “嗒。”
  第二颗。
  “嗒。”
  第三颗。
  随着盘扣一颗颗被解开。那件包裹着她温婉与端庄的月白色长裙,如同退去的潮水一般。
  顺着她单薄的肩头,无声地滑落。
  轻柔的丝绸擦过她细腻的肌肤,最终堆迭在她脚边的青砖地面上。
  冷瓷般的肌肤暴露在毫无温度的空气中,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贴身衬裙。
  勾勒出那具柔韧、温软的身子。
  叶南星微微扬起下颌,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顾云亭濒临崩溃的眼眸。
  “云亭。”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被冻碎在风里的叹息。
  “……我还是清白身子……”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柔软的胸前。抬起头,眼中一片氤氲。
  “这是姐姐,能给你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
  这句话,成了压垮顾云亭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弯下腰,强壮的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叶南星一把打横抱起。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瓷片,冲进内室。
  将她重重地扔在那张宽大、冰冷的拔步床上。
  他像一头饿极了的疯犬,扑了上去。
  没有温柔的安抚。
  没有循序渐进的前戏。
  更没有任何所谓的怜惜。
  他带着一身外面的冰雪寒气,狠狠地压在她微凉的身体上。
  粗糙滚烫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撕裂了她身上最后的一层屏障。刺耳的裂帛声在安静的内室里,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顾云亭的双眼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低下头,一口咬在叶南星纤细脆弱的锁骨上。那是真正的啃咬,没有丝毫留力,几乎要咬下一块肉来。
  “唔!”
  叶南星的身体猛地绷紧成了一张弓。
  巨大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声痛呼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她的手指深深地插进顾云亭汗湿的黑发中,修剪圆润的指甲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刮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冰冷的房间里,温度在两具剧烈摩擦的躯体间急剧攀升。
  顾云亭的每一下挺动,都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暴戾与绝望。
  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野蛮、最粗暴的方式,在她的身体里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试图用这种近乎凌迟的肉体交缠,来确认她此刻还属于他,还活着在他的身下。
  叶南星修长笔直的双腿紧紧缠在男人的腰间。
  冷汗顺着她苍白的额头滑落,浸湿了枕套。
  她的头颅高高仰起,修长紧绷的脖颈拉出一道濒死的脆弱弧度。在顾云亭发狠的撞击下,她的喉咙里终于抑制不住地溢出了一丝甜腻而破碎的呜咽。
  他将脸死死地埋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混着汗水,毫无保留地砸在她的肌肤上。
  外面,是冰天雪地的大城,是即将倾覆的顾家,是明天一早就要带走她的残酷现实。
  那一夜的风雪。
  直到天将破晓时,才渐渐停息。
  ……
  次日清晨。
  拔步床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黏腻的腥膻气味。以及一丝无法掩盖的、淡淡的血腥味。
  顾云亭猛地睁开眼睛。
  宿醉般的头痛和浑身的酸痛,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荒唐与疯狂。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身边的位置。
  入手之处,一片冰凉。
  顾云亭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猛地掀开被子,胡乱地套上脚踏上散着的衣服。他赤着脚,踩着冰冷的地砖,冲出了内室。
  外间的书桌上,那份昨天被他扫落在地的婚前协议,已经不见了。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拉开东厢房的木门。
  刺骨的寒风夹着雪后的清冷,扑面而来。冻雨过后的庭院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顾不上地上的冰水刺痛脚底,发疯一样朝着主院大厅的方向跑去。
  主院的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顾家老头子坐在主位上,面色红润,精神焕发。正与孙家派来的几个西装革履的律师相谈甚欢。大哥和二哥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顾云亭的脚步却缓了——
  大厅的一旁,叶南星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她面前的茶几上,正铺着几份合同。
  她没有穿顾家为她准备的那些喜庆的、体面的衣服。
  她身上穿着的,依然是昨天那件月白色的长裙。
  依然窈窕,依然娴静。
  她的双手安静的交迭在一起,那一抹翠色的绿意,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好似一种莫大的讽刺。
  她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带着一种决绝的冷酷,站在顾家所有的长辈和外人面前。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恬静。
  大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毕竟,一个亿的到账,胜过一个女人的清白与否。
  叶南星微微低着头,随后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悬在厚重的协议纸上。
  顾云亭站在门外的冷风中,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成了冰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想要喊出她的名字,想要冲进去把那份该死的文件撕个粉碎,把她抢回来。
  可是,他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就在这个时候。
  叶南星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视线。
  她停下动作,微微侧过头。
  隔着大厅里袅袅升起的茶香,和刺眼的、雪后的晨光。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门外那个赤着脚、满眼绝望与破碎的十九岁少年身上。
  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因为极度痛苦而剧烈颤抖的肩膀。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他露出了一抹如同那场初雪般干净、温柔,却残忍到了极致的微笑。
  笔尖落下。
  金色的笔锋划破纸面,发出清晰而残忍的摩擦声。
  “叶南星”三个字,死死地咬合进了纸张的纤维深处。随后她伸手用手指沾了一旁的印泥,在白纸上按下一个鲜血般的指印。
  随着那一纸婚书的签订。
  顾家的危机解除了。
  而十九岁的顾云亭,连同他心里那个曾经会害怕、会祈求神明垂怜的少年。
  在这一天的清晨,彻底死在了大城的寒冬里。